方周开始接受现实,接受唐俪辞有一天要离开,去那些广袤的不属于方周的天地,把他留在这阴暗的角落。他看着这小楼里每一根立柱,觉得这是一颗颗榫卯;他从被老头捡回来的那天开始,就注定腐烂在这具名为周睇楼的棺木里。
几十年后他死了,唐俪辞会回来看他吗,会给他收尸吗,会想起他们曾经有的一点点虚假的温情吗。他想象着唐俪辞再一次站在这楼前,风尘仆仆又璨然生晕,和现在没有一丝分别。他想象着那张美艳的面庞看着自己衰老的尸体,渺茫地希望唐俪辞眼底能流露出一丝感情,也许能为自己掉一滴眼泪。
方周对命运从不抱期冀,可他依然高估了老天对他的宽容。两个月,那大夫宣判道,表情里流露着没必要的慈悲。两个月,方周想,唐俪辞没可能两个月间就走了;他竟然松了一口气。如果是现在,唐俪辞应该会为他落泪吧,他想,他装了这么久的善人,也许为的就是这一丝动容。
唐俪辞并不这样想。他把不知哪儿来的秘笈扔在方周面前,宣布他不会死。方周愣愣地听着他那复杂可怖的计划,只觉得脊背发凉,张张嘴想说让我死吧;可是他又隐秘地燃起希望,唐俪辞在乎他,在乎到插手与自己无关的生死轮回,这对他来说也就够了。方周活在这些渺小的希望里。
他没相信过唐俪辞的话,他知道自己死定了,神仙也救不活。但至少他能留下什么。他想象着自己的内力游走在唐俪辞的身体里,就好像死后也一辈子纠缠着他,这想法让他战栗,诱使着他点了头。
太痛了。
方周躺在周睇楼的地上,这为他量身定做的棺木,似乎已经安葬了他的尸体。他内力尽散,无法控制往生谱的气劲四下冲撞,他的胸口被剖开,他不敢看,也没有余力看了。
唐俪辞却必须看。他近来少见的显得有些感情,方周给他传功时甚至觉得他情绪有些激动。可是此时他在方周的胸腔里摸索,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一片木然。即使这样他还是美得不可方物,方周的血染透了他的双臂,也迸溅在那雪白的面颊,开着诡异而妖冶的花,流下蜿蜒的泪痕。唐俪辞就是那样适合红色,他比一切盛放的骄傲的都更加艳丽出尘。
方周嫉妒活着的人,嫉妒唐俪辞离开这里之后会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会记得我,就算不会记得相处的日日夜夜,也会记得这份痛,记得这些血,方周这样恶意地想,又为自己最后一刻的卑劣而感到羞耻。
他看着唐俪辞脸上那种极度的茫然,和眼底那点危险而疯狂的光,觉得他此时不像神仙,也不像妖鬼。他显得那样像一个人,那样脆弱,好像只要轻轻一吹,那些冷淡的坚定的伪装就都会灰飞烟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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