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芳脱了外袍入座,还未等顾怜玉开口他便自罚了一杯:“外头雪大,行车耽误了些。”他解释了一句,但倒也不是怕顾小姐真的发难,他年轻时的那些恩客们有的收了心思,有的得了新欢,现在他的身价早不比从前,还愿请他来白矾楼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位了。有时就连月芳自己都觉得,顾小姐于他太过破费,虽说这钱她当然出得起,可许多时候月芳却觉得受之有愧。不过她来汴京次数不多,两人一年中也就只得小聚那么一两次,她既然愿意为他一掷千金,他便也没理由拦着。
只是不知究竟何时,她也会像旁人一样厌弃他了……
“倒是我疏忽了,如今倚竹楼的鸨父配给你的定不是什么麻利的车驾。”说着她往他叠好的大氅上瞥了一眼:“袍子也是去年,毛面都脱线了。”顾怜玉不满道:“傍着你捞银子的时候把你捧到天上去,如今却这样对你。”身为女儿家替久病的爹爹在外抛头露面,顾怜玉自是说话做事不似闺阁女子,没什么掩饰遮拦:“你也是,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离开?”
“顾小姐哪儿的话,我要是走了哪里还有人在汴京城里陪你浅酌。”月芳轻笑道,他这话半是玩笑却也半是认真。两人相识多年,月芳是了解顾怜玉的性子的。她本性厌烦那些酒桌上虚伪的应酬,平素也不喜生人触碰,她未婚配,这些年在江淮汴京来来回回的跑,除却庄上铺子的伙计,身边也没几个知心的人:“再说了,我这些年半病半卖着,哪里有钱赎身呢。”
“……”顾怜玉沉默片刻,她用手托着腮望他:“前年那个茗烟,楼里鸨父养了许久,还没让他在场子里拍价呢,倒是你先出钱帮他赎了身。”他救助弟弟们的时候有钱,到了他自己便穷了。
月芳的手顿了顿,他不知为何连这消息她都知道,只是苦笑道:“他有心离开,又存心向好,趁着他还没真正沉下去,我不过帮衬一把罢了。他现在通州的私塾里教授琴艺,听说成了亲也有了家室,过的很好。”
“你啊,人是不是太好了点。”顾怜玉摇着头笑得无奈。
“哪儿的话?”月芳垂下眼眸,他在风尘中滚了这么多年,说他淫乱的有,说他下贱的有,夸他活好听话的也有,可说他是个好人的,怕是只有她。有时月芳会觉得,顾怜玉不太像是客人,她对他礼待,话里透着真心,若非他是这样的身份,两人倒像是友人、知己……“不说我了,顾小姐这次来汴京作甚,又要待上多久?”月芳先转了话题,他倾身为顾怜玉斟满酒杯。
两人的酒席间多是顾怜玉说话,月芳在一旁静静的听,今次两人十个月未见,她便从春日里西湖的美景讲到淮安新开的盐庄,想到哪说到哪,话题没个章法也没有主题,但对于几乎是被软禁在这汴京外城的月芳来说,她口中的话却描绘出一幅幅他未曾得见的风景。比起他来,顾小姐是自由的,让人羡艳,让人憧憬。
两人的相聚小酌的日子皆由顾怜玉订下,按着她跑商的时间,来汴京大都是为着一年一发的长盐引,这东西各路的盐商都抢,非得细心打点上头的官员才拿得到,也因此她即便是来了,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招妓散心,月芳和她算是熟人了,她便总是要他。有时只陪一晚就走,至多也就两天一夜,她出手自然阔绰,但月芳陪着她不仅仅是为了财,只是其他的便不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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