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就这样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绿蒂的情绪越来越抑郁。她感到,即使在她丈夫心情最好的时候,也很难向他说出那件压在她心头的事。她很忧愁,她要隐藏忧愁,把泪水往肚里咽,所以她就更加痛苦了。
维特的男仆来了,她感到非常窘迫。他把那张字条交给阿尔贝特,后者不动声色地转向绿蒂说:
“把手枪给他吧!”然后又对那个男仆说,“我祝他旅途愉快。”
这话在绿蒂听来简直就像一声响雷,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慢慢地走到墙边,哆哆嗦嗦地把手枪取下来,擦去灰尘,仍在踌躇,要不是阿尔贝特探询地望了她一眼,催她快点儿,她一定还会犹豫很久。她把那不祥之物给了那个男仆,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等那男仆走出去以后,她便收拾好手中的活计,走进自己的房间,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惴惴不安。她心有感应,她预感到将会发生可怕的事情。这时,她真想跑过去跪在丈夫面前,向他吐露一切:说出昨天晚上的事,承认自己的过错,表明她的预感。霎时,她又看出这样做不会有什么用处,说服她丈夫到维特那里去的希望简直是微乎其微。餐桌已经摆好,有一位要好的女友来问点儿事,本想立刻就走,绿蒂把她留下了,这样一来,餐桌上的谈话气氛就活跃多了。她竭力克制自己,说呀,讲呀,似乎忘了个人的心事。
男仆带着手枪回来见维特。一听说手枪是绿蒂亲手交给他的,维特便非常高兴地把手枪接过去了。他吩咐给他送来面包和葡萄酒,叫那男仆去吃饭,自己坐下来写道:
手枪是经过你的手到我手中来的,你还擦去了枪上的灰尘,我把这两把枪吻了上千遍,因为你碰过它们!你,我的天使呀,是你帮我实现我的决心!绿蒂,是你把这个武器递给了我,我曾希望从你手中接受死亡,啊,现在我就在接受呀!我详详细细问过了我的男仆。他说,你递给他手枪时,你的手在发抖,你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我太伤心了,竟没有说一声“再见”!就因为那一瞬间,那把我和你永远联结在一起的一瞬间,你就对我把你的心锁起来了吗?绿蒂,那一瞬间留给我的印象,再过一千年也不能被磨灭!我觉得,一个如此热恋你的人,你是不会恨他的。
饭后,他命男仆装好所有行装,撕毁许多信函,外出还清了几小笔欠款。他回到住处,又出了大门冒雨走进伯爵的花园,在周围一带漫步,直到入夜才返回。他写道:
威廉,我最后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和天空。也和你永别了!亲爱的母亲,原谅我吧!威廉,请你安慰她!愿上帝赐福予你们!我的事情全已安排停当。别了!我们会再见面的,那时将会更快乐。
阿尔贝特,我曾对你以怨报德,请你原谅我。我扰乱了你的家庭安宁,我造成了你们之间的不信任。别了,我愿结束这一切。噢,但愿我的死给你们带来幸福!阿尔贝特呀,阿尔贝特!你可要让这位天使幸福啊!愿上帝保佑你!
晚上,维特又在信件和文稿里翻出了很多东西,撕碎了不少,扔进火炉里,还封好了几个小包裹,写上地址和威廉的名字。包裹里是他的一些短文和不连贯的随感,其中的几篇我曾见过。晚十时,他让仆人往火炉里加了些木柴,给他送来一瓶葡萄酒,就打发这个仆人睡觉去了。他仆人的房间和其他用人的卧室都远在后院。他的仆人和衣而卧,以便第二天大清早一叫就到;主人说过,邮车早上六点以前就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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