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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纳娅七岁之前,她的幼年时期,秘银主城的福利院中,有这么几位神秘莫测的大孩子,是孩子们口口相传的传说级人物。据说从十三岁起,他们就在城中心的冒险者协会酒馆打工,有了自给自足的生存能力;到了十六岁的年纪,便能够熟练接取冒险者协会的任务,帮周边居民解决小型魔兽和生活琐事;至于十八岁以后、离开福利院生活,更是组成了周边领地叱咤风云的冒险者团队,在平民中颇有威望,甚至有望成为未来的下议院议员。他们是福利院生活的小孩子们的精神领袖,每个小朋友都崇拜他们。这些身为冒险者的姐姐和哥哥们,即便离开秘银领地、全联邦各地到处去接任务,也总是不忘记院长和阿姨,每年到了星辰庆典,都会特意回到秘银,和福利院的孩子们一起度过庆典和新年;共享他们从全联邦各个主城带回的美食特产。到了纳娅七岁之后,每年的星辰庆典,就不像她幼年期那么热闹欢庆,而变得有了几分让人惴惴不安的色彩。在她的记忆中,每年庆典期间,她好像不是在卧室蜷缩入睡、听着窗外烟花缤纷;就是在庆典后台探头探脑,和两个义兄一起旁听公爵的演讲,小声交流养父的状态,用气音笑着打闹。她不知道在其他领地是怎么样,但是在秘银领,无论那年收成如何、发生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每年十二月份的星辰庆典,都是全领地最大也最欢乐的节日。人们从星辰庆典一路庆贺到新年,像是每年固定的一场长假。其时往往大雪纷飞,领地里银装素裹,公爵一身银黑长袍,戴着精致的黑色兽皮保暖帽,在秘银府外最大的广场总结这一整年的收成,向领地里的民众致以敬意和祝福。纳娅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无论在福利院内、在卧室床上、还是在演讲台后,公爵演讲的声音总是那么地热情、激昂而有活力;而领地内的居民也总是那么地喜气洋洋、神态愉快;好像这就是他们本应该有的状态。一度她伤心于公爵对自己的不闻不问,以为热情与激昂是他日常的表现,而对她的礼节对待便是不喜欢她的象征。直到后来上学之后,学到语言表达与演讲技巧的课程,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所有政客对外的、尤其是演讲时面对领民的一面,都是有意为之的假面。他们表现得对领民极具真情和同理心,仿佛将领民视为真正的家人,实际上却——也不能说这就是欺骗,但——只是有意将最能够打动领民的一面表露出来,隐藏了私下真实的性格而已。

        这自然不能说是错误或者狡猾的,因为这是人之常情。甚至在某种特殊的意义上,愿意每年挑出时间,固定地说一些让领民开心的话,固定地做一些让领民高兴的事,本身就是作为领主称职负责的表现。即便他是一个消沉得无法举起酒杯、闭塞得不愿与任何人交流的患者,在面对领民的时候,也必须要扬起最洋溢热情的笑容,表现出百分之一万的诚恳与共情,因为这就是他应付的责任。他们必须要这么做,哪怕前一天他们的至亲刚刚离世,哪怕他还没有搞清接手的内容,这才刚刚走马上任。这听起来是一种使人倍感压力的责任,实际上也并不轻松。在福利院的时候,就算是纳娅最崇拜的那些会带给她糖吃、每年庆典专门回领的冒险者哥哥姐姐们,也常会抱怨贵族老爷们的刁难与傲慢,讲外面各个领地贵族的坏话,并天真地认为倘若位至公爵,坐在联邦金字塔的最上层,被下方那些难缠的贵族们阿谀奉承,人生就一定是无忧无虑,绝无烦恼。但当亲身经历体会过后,在贵族们的顶尖学校读书期间,纳娅尽管是十分明白,他们即便倦怠不堪、身兼数职、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在疲惫地履行责任的行动中,得到的回报依然远超付出;在自己的心里,却仍然还认为贵族与平民本质无异,甚至也仍然认为他们产生的这类倦怠是合理和应当被看见的。因为情绪本身并不因为拥有的外物多寡而改变。

        无论从好的方面,还是从坏的方面,纳娅都不认为自己与整个学院的贵族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这既体现在她的成绩,也体现在她的人性上。甚至这种念头的出现,包括她常年名列第一的理论辅修课成绩,也从不让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或者认为「贵族也就不过如此」。或许是曾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又生活在贵族堆里的缘故,在切身体会的浸没过这两种环境之后,她真正而唯一的想法只有人性共通。无论元素浓淡、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年龄大小,无论财富多寡,在剥离这些外界施加带来的因素之后,人类的本质都只是「人」而已。或许有些人需要被剥离的东西格外多,而有些人从始至终就只有赤条条的一个人;或许有些人生来拥有灵种,而另一些人天生就更痴愚;或许有些人生来分明完整,却被另一部分人强行夺走了什么,而另有一些人又生来就衔着另一部分人的血肉而生。然而这也并不能更改他们共通的本质。纳娅并不憎恨自己的队友们,哪怕他们对自己做了那么坏的事。纳娅也并不讨厌自己,哪怕她对自己的养父做了那么坏的事。仿佛正因为她对养父做了坏事,她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那就是人类向来禁不住诱惑,人性也向来经不起考验。在溶洞的极端场合中她的队友们难以禁受诱惑,对她犯下了恶行,而在下午茶的极端场合中,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大的诱惑,就毫不犹豫犯下了恶行。就在她回想起那件事的时候,在睡梦的最深处,她原谅了自己,也原谅了队友们曾犯下的错误。

        这种原谅意味着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吗?不,完全不。这种原谅甚至也不能算是一种原谅。因为她也并不是认为他们做的事就理所应当。只是当她自己也无法做到同一标准时,她决定放过自己,而按照共通的标准,当她放过自己时,与自己相同的那一批人也理应被宽恕,这是她想法的源头。

        这天的这个晚上,在她的理性和天性占据上风时,纳娅对她的队友们更多感到怜悯。因为执念意味着他们匮乏的那一部分。她依然并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不认为自己先一步走出情绪的樊笼有多么不可思议,更不认为选择跨过这个深渊、不去反复凝视是一种懦弱。她已经准备好了去面对新的人生,那么旧的这一切痛苦的回忆都应当被舍去。至于快乐的回忆,它依然还留存着,但她不应当再把它看得那么重了。

        那么,过去的人应当怎么办呢?她不能说自己就不爱他们了。事实上,即便是发生了那么多事,经历过那么多的不愉快,奇怪在纳娅的心中,她的队友们还依然是那样的形象,没有因为后续的事件而改变分毫。好像在最深处的潜意识里,她自己也明白理应如此。她总是在想真实的他们和虚假的他们,不认同溶洞里他们残忍的那一面是真实的,把它视为与过去美好回忆的对立面。可事实又并非如此。事实是真相折中。他们既不是溶洞里表现的那样魔鬼,也不像回忆中展露的那样友善;事实是他们既可以在心中对她怀有汹涌的恶念,迫不及待地想要侵犯她、玩弄她、掌控她,把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使用,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对她关怀备至,送她礼物、给她金钱、夸奖她的成绩、替她解决生活琐事,最后与她并肩作战,和她彼此托付生命。事实是他们就可以选择侵犯她,在侵犯时感受到真实的快感,继而在此后感觉到真实的愧疚,再决定付出相应的代价。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那样粉饰太平的日子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可是今后就难以再从彼此的相处中获得快乐了吗?纳娅也并不这么觉得。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或许远离一段时间,大家都有新的际遇,下一次彼此相见,反倒能够一笑而过了。

        从她的角度说这些话,似乎难免令人瞠目,那就是分明她才是受伤最深、也最被真相刺痛的人,为什么事后反而最先释怀呢?当然可以说原因是只有这样今后才能坦然去过自己的生活、恨意只会招致不幸、不应当继续折磨自己、让同态循环在此处结束这样冠冕堂皇的高尚缘由;也可以拿她同样做了错事去作为天秤衡量的标准,用同流合污来当做理由。然而真相没有任何缘由。真相就是在这个决定逃离的夜晚,纳娅在自己的睡梦中全然顺其自然、自发自愿地决定放过自己,也决定了放过其它的所有人。她既怜悯他们,也怜悯自己。因为她明白这也是他们作为人类共通的那一部分。哪怕他们衔着一口她的血肉,在猩红中浑然不觉地行走,他们无法得到回应的执念所带来的不甘、怨怼与恨意本身却也是真实的。她原谅。她宽恕。她放过他们正如放过自己。因为对她而言,这里从来都是同一标准。

        她应当找机会向公爵道歉,然后直面这场意外的后果。

        被安排婚姻、不闻不问、用对待棋子和包袱的态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忽略她的情感需求,都不是她对他那样残忍的理由。无论如何是他养大了她。无论在秘银城堡、在福利院还是在学校,她能够以如今的姿态成长,受到全联邦最顶尖的教育、成为全联邦屈指可数的水系魔导骑士,都是他给予的资源。他已经给她最宝贵的东西,她不能因为自己没有得到全部就认为他亏欠自己,更不能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的理所应当。

        就像她的队友们理应对她赔礼道歉,她也应当向公爵赔礼道歉。不期望得到他的原谅,而只是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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