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以后,沈倦那组“距离”主题的创作逐渐进入深水区。前面几幅完成得很顺利,窗户、江岸、暮色里的路灯,每一幅都是他和贺淮扬之间那些具体到像素的距离。但画到第五幅的时候他卡住了。
主题是“触碰的边界”。他想画一种极限——距离被压缩到最小的那个瞬间。但具体落在画面上应该是什么样,他想了很多版本都不满意。太具体了流于俗套,太抽象了失去温度。他在画架前面坐了整整三个晚上,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全是废稿。
那天晚上尤其糟糕。杭州降温了,江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工作室暖气不够足,沈倦裹着条毯子坐在那面墙前面,宣纸上一片漫无边际的空白。笔洗里的水早凉透了,调色盘上的颜料干成硬壳,他手里握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寸的位置,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坐了三个小时。窗外的风呼啸着撞在玻璃上,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偶尔的咔嗒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最后他拿起手机,给贺淮扬发了一个句号。
两分钟后视频电话打了进来。沈倦接起来,屏幕里是贺淮扬的家——维也纳的晚上,他穿着那件灰色居家T恤窝在沙发里,身后墙上挂着那幅芦苇画,灯光暖黄而温柔。他应该是刚从琴房回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
“卡住了?”他问,声音很轻。
沈倦把镜头对着那面空白的宣纸墙扫了一圈,然后转回来对着自己。他没说话,就是沉默地靠着画架坐在那里,毯子裹到肩膀,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熬夜熬出来的青灰。
贺淮扬看着屏幕里的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稳而平静:“沈倦,你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一下纸的质感。”
沈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站起身走到墙前,伸手贴上那片空白宣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纤维的纹理从指腹一点一点清晰地传上来,像在摸一片未成形的可能性。
“感觉到什么了?”贺淮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纸。”沈倦说。
“纸上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贺淮扬在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了笑:“那正好。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是什么都可以画的时候。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不用管主题,不用管策展人,不用管任何人。画你想给我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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