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送给小英的第三天,她把红宝石用红绳拴在脖子上,贴在心口,说这样比戴在手上安全,怕洗碗时磕了。我笑她傻,她就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那枚红宝石上,让我感受它随着她心跳一跳一跳的温度。

        买戒指的事过了两天,店里来了个新帮工。

        马建玲是我半个月前招进厨房的学妹,二十二岁,湖南来台的,负责洗菜、洗碗、剥蒜、剔虾线,一天到晚站在水池边,手泡得发白。她话不多,做事却极细,我讲一遍的事她记在心里,从不用我讲第二遍。她每天最後一个离开厨房,走之前把灶台、水池、地板全部清理乾净,砧板立得整整齐齐。我私下跟阿福说,这个女孩撑得起一条线。

        她进厨房有她自己的一套规矩:先洗手,指甲缝里用刷子刷三遍,围裙系带在腰後打两个结,头发全收进帽子里,一根碎发都不露。洗菜的水池换三道水,青菜一片一片地过手,烂叶和虫咬过的边都摘得乾乾净净。阿福骂过别帮工手慢,唯独没骂过她,因为她站在池边从早到晚不抬头,连骂她都嫌打扰了她做事。有一回我半夜对帐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厨房後门的台阶上啃一个冷馒头,看见我慌忙站起来把馒头往身後藏,说吃过了。那晚是十一点半。

        那晚收摊以後,厨房里只剩她一个人没走。她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有种欲言又止的神色。我以为她是来结工钱的,便说:今天辛苦,工钱明天一起发。她摇头,说:老板,我想问你预支,可以预支两个月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细得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我让她到办公室坐,她站在原地不动,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後才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

        她父亲去年查出尿毒症,每周洗肾三次,母亲在老家照顾,家里两万多的债已经滚到四万。弟弟在读高职,学费也压在她身上。她每月工资大半寄回去,自己一天吃两顿,早饭常常就是一碗白粥。她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说:老板你别嫌我丢人,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开口。

        我问她洗肾一个月要多少,她掰着手指算,说中心的自付部分加来回车费,一个月的窟窿是六千多,弟弟的学费一万二,分两回缴。她说她已经三个月没给家里寄全数了,上个月她妈在电话里小声问她,是不是自己过得太苦,她说她妈问这话的时候也在哭。她说她不敢病,也不敢辞工,连感冒都是扛过去的。

        我从抽屉里取了钱给她,不是两个月,是半年的数,写了张收条,不计利息,不催她还。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眼眶红了,站起来就要弯腰,我扶住她的肩膀说:以後好好做事就是还我。

        她没说话,把收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临走时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当时没有去细想。

        又过了几天,小英跟她弟弟回台中探亲,说去两日,晚上不回来。我送她上高铁,回来路上买了两瓶啤酒。到店里已是十点多,收摊的活计都完了,我准备上楼洗澡睡觉,却看见厨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马建玲蹲在地上清洗最後一筐青菜,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几缕,黏在额角。她说:老板,我明天想请半天假,去银行把钱汇回去。我说:去吧,工钱照算。她点头,忽然又说:老板,你……你今晚能不能再借我一点?收数的明天上门,还差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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