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尽管绝大多数贵族都认为誓约骑士的守贞是可怜、可悲、可叹、反人性且值得同情的,莫德雷德自己身在其中,却并不认为此事有多么困难。因为相比守贞本身,更难捱的实则是孤独。他很清楚一部分人心中自己是怎样的形象,但在他三十五岁过后,不与异性接触的选择,就不来源于对难以抵挡皮肉诱惑的担忧,而变成了更加深层次的、对于自身长久孤独导致的陪伴需求失控的隐忧。他已经抵达能够熟练控制自身欲求的年纪,然而却还不能摆脱孤独的阴影。与其说他想要一个女人,不如说他想要一个合情合理的、不企图于他、也不能够离开他的温顺的伴侣。也或者他想要一个孩子?也有这个可能性。他太需要一个年轻而富有活力的新生命进入他的空间,尤其在连菲洛梅拉都已经垂垂老矣、被魔法心脏改造得羽毛冰冷的这个时节。这不一定是说他自己要有一个孩子。只是他需要这么一个生命,让他一潭死水的生活泛起波澜。因此他最终甚至接受了西尔维娅·莱昂纳尔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嫁给他的弟弟。因为他迫切地想要他们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成为菲洛梅拉之后他新的精神寄托。
他应该将它称之为精神寄托吗?其实也不尽然。因为倒也不是说菲洛梅拉就此死亡,或者那个孩子迟迟不来,他就无法支撑自己活下去了。只是他确实感到生活无聊。这种无聊甚而与生活与工作都毫无关联,只是他意识到自己独处时往往无处可去,也无话可讲;每每议会结束,不是猎场狩猎,就是书房观鸟;像是一团火焰在无风的房间闷烧,一切都是他个人的独角戏。骑士们尊重他、崇敬他,仆人们敬畏他、仰仗他,同僚们忌惮他、鄙薄他。而女人,女人们有些正经的,对他尊重理解、微笑避退,也有一些不正当的,趁丈夫离场之时,在桌上对他极尽挑逗,甚至对他动手动脚。年轻时他曾被这种诱惑短暂迷惑,最后为了摆脱纠缠,一时冲动打倒了她,这又成为了他刚正不阿的形象的一个注脚。而他自己,在成长到一定阶段之后,对那时自己所经受的引诱的稀薄程度感到可笑,也为那时自己的青涩程度而感到可笑。他认为大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时他颇为震动,只差一点就要克制不住,而他选择了不去克制。用向诱惑者施加攻击的方式。这也算是一种破戒,因为戒律所言,不向弱者挥拳。然而大家却都站在他这边。因为去引诱一个誓约骑士本身是不道德的。在他们的口中,那女人是罪有应得,活该受挫;此事还短暂引为了一个笑谈。可是,难道他自己就能够原谅当时自己为抵挡一种诱惑而去触犯另一种戒律的行为吗?他并不这么认为。并非情有可原就不算犯戒,骑士准则没有这份特例。他此后就对女人敬而远之了。更准确的是,他离群索居,对一切职责之外的热闹场合敬而远之。于是时至今日,事到如今,一个更加可悲的事实就浮现出来,那就是除了兰斯洛特,他的身边竟没有一个可堪说话的人。
自然,他有一些军师,有一些下属,有一些属于高文的智囊团;他还有那么几个朋友,例如霍尔,例如贝尔蒙德,再例如莱昂哈特;足够他去商量一切领地与联邦的要事。可是这些人都远远不是他能够倾诉心事的对象。或者说,对于任何一个位至此处的公爵而言,将自己的任何心事倾诉给任何人,都等同于抵押一份把柄。他们是朋友与他们潜在的利益纠葛、勾心斗角与彼此算计并不冲突。他没有一个信任的人,除了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兰斯洛特。
而兰斯洛特又因为一个女人和他闹得几乎决裂了。
莫德雷德从不羡慕其它同僚能够纵情声色,只是独行苦修之时,他尽管明白这份平静使他变得坚定、稳固、无坚不摧,却也更加听见外界的喧闹。他并不是需要一个玩物,一个人形的泄欲玩具,像有一些同僚喜欢的那样,尝过一次新鲜,玩过了就随意丢弃,享受某种掌控与摧毁、肉身与心灵带来的双重快感;因为他早已不需要快感。他只需要一个人类。一个他可以信任的、全然依附于他的,将他视为一切并能够看见他的温血生物。他像养大菲洛梅拉一样养大它。然后他就能去信任它。他原本寄希望于兰斯洛特的孩子。因为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拥有一个伴侣。但他真正需要的可能也并非一个孩子或一个伴侣。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直到那个女孩跪伏在地,长箭穿透肩头,黑发凌乱散落。鲜血染红她金色的羽翼,大腿流淌水色的创痕。他单膝跪下,触碰到她轻微的脉搏,发现这个本该死亡的女孩还活着。
在菲洛梅拉将死而未死的时刻,在兰斯洛特与他决裂已久的时刻,他触碰到一个活着而已死的人类的体温。这个人类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受人玩弄、伤痕累累。那个时刻一阵强烈的渴求化作实质在他的头顶宛如审判的号角降临。他可以把它捡回家。其时魔鬼嘶嘶作响,仿佛火舌舔舐耳根,欲望蛇行缠绕。他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中冷静权衡利弊,终于意识到这诱惑有多强烈,眼下的境况又有多真实。
他可以把她捡回家,只需在此做下决定。
因为此刻万事俱备,往后无人能够知晓。
他是陷入爱情了吗?也可能是,但他爱上是一种境况,一种处境,一种不必为此负责却可以获得一个慰藉的过于强烈的诱惑。这诱惑背后一定潜藏着更多他应付的代价,但是至少那一刻强烈的冲动中代价是荡然无存的。他眼中那女孩的形象几乎是朦胧的。但无论多么朦胧,也不妨碍他决定要占有她。他像是抓住唯一一个能够落在自己篮子里的苹果一样紧攥住她,好像一个过敏人士抓住自己唯一能吃的食物。一种贪婪的欲求在他对她的凝视间愈发地升腾起来,几乎是像面对食物一样汹涌而难以忍耐。但只对她的存在本身,甚至与她的样貌姿态无关。但他旋即又很快地注意到了她的样貌姿态。她那纤巧的脸颊、凌乱的黑发、染血的肩头以及细腻的锁骨。更下的地方柔软饱满,比在外更加丰盈。他摘下自己白金色的披风,像裹住一具尸体一样严严实实地将她裹进怀里,任由鲜血染红丝绸,一路将她抱回了马车;没有遇见半个随从。上车时她的伤口已不再渗血了。他在车上剪断穿透她身体的长箭,但没能全部处理。因为停歇时她靠进他的怀中,截断了他善后的动作。染血披风滑落肩头,勾连一抹剪断箭刃,掠过了一抹猩红湿痕;看起来依然秾艳刺目。她筋疲力竭的睡颜并不安详,贴靠在他胸口的脸颊也是冰凉的。她真像一只受伤后冻坏了的小鸟,那时莫德雷德想。或者她是一条冻伤的蛇,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无论如何,他最后替她盖上披风,任由她在睡梦中靠近热源,依偎在了他的怀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